十首曾令我落淚的歌

蘇永康近作《那誰》之音樂影帶,由劇壇紅人梁祖堯出任男主角。梁君暫擱「攣到爆」之搞笑,演繹失戀男子,舊情未忘,孤苦無力,竟是入型入格。配合水準曲詞,難怪一時風行,網絡廣傳,談論者眾。遇有正值失戀,感同身受,聞此曲觀影帶而潸然淚下者,亦不乏人。

自認眼淺,聽曲淚下,於我只屬尋常。忽發奇想,選「私人淚曲」十首,回憶一己心情之餘,亦圖博君一哭。然而曲海茫茫,此舉難免強己所難。罷了,想到十首是十首。催淚程度,本屬私人,實軒輊難分,故無謂排名。

一、張學友《給朋友》

首次聽到這曲,記得是在張學友一次演唱會上。歌中「朋友」,明顯是梅艷芳。旋律與編曲,皆無盡沉重。人到中年,每易感傷,逢摯友早逝,豈能釋懷。

二、盧冠廷《漆黑將不再面對》

二十二年來,每逢春夏之交總不免會想起這歌。其中哀惻,有如聞一多《葬歌》,叫人聞之淚垂。六四英烈,如今夜了,請安息輕帶著靈魂別去。

三、盧冠廷《但願人長久》

曲名借用蘇軾千古名詞,愁思亦無大異。匆匆一生,無人不是過客。每聽此曲,好些曾經熟悉的面孔,總會剎那浮現眼前,歷歷如昨。如欲無人夜裡,哭個缺堤,我定會點播此曲。

四、Beyond《情人》

當年初聽此曲,已覺動聽。後來,經歷漸多,重溫此曲,更是平添難以言喻的傷感。當然,此曲推出,也正值黃家駒先生之猝逝,自是濃了當中的滄桑。不經不覺,十八年了,家駒,你可好?

五、夏韶聲《空凳》

八十年代版的《愛得太遲》,空凳意象極盡煽情,不過填詞的林振強也棄世數載了。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總是很多人揮之不去的遺憾。

六、張國榮《當年情》

得承認,若非張國榮先生的離開,此曲未必入選。但當看到某悼念特輯,吳宇森先生強忍淚水憶故人時,背景播著這首歌,再想起《英雄本色》的片段,才發現兄弟情亦可扣人心弦如斯。

七、老狼《同桌的你》

輕快的調子,蓋不住歌詞中那些無力與遺憾。在那些友情還是愛情也搞不清的青蔥歲月裡,又有誰會沒有不時懷念的那個人?誰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朋友,希望你永遠幸福。

八、陳奕迅《好久不見》

歌名,是歌詞的最後一句,是平常不過的寒喧開場白。但如果套用在曾經熟悉的兩個人之間,又是怎麼樣的無奈?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其實不再重要,因為,我們,回不到那天了。

九、Anne Murray – You are my sunshine

選這首,大半是私人因素。回想到有人曾經天真地與你分享這首歌,感激你的愛護就如耀陽,再想到自己是如何辜負糟塌感情,就發現再多的悔疚也是於事無補。

十、Skeeter Davis – The end of the world

電視劇《Mad Men》劇情發展至Don與Betty之婚姻瀕臨破碎,那集的最後就是播著這首歌。有如結婚蛋糕人偶那樣匹配的金童玉女,竟也有分離的一天,是多麼多麼的可惜。Why does the sun go on shining? 問題天真,是因為我們接受不了美夢也有醒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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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你怕甚麼?

自二十二年前開始,每年這個時候,整個華人社會都像長了風疹,六四的風吹到,甚麼事情都變得敏感。最近,風吹到了郎朗身上。

今天(2/6/2011)的《蘋果日報》這麼說:

有香港居民身份的中國鋼琴王子郎朗,上月 29日在英國開音樂會時被當地華人登台點奏,請他彈《風中的蠟燭》( Candle in the wind),郎朗初時高興,但再聽對方稱,曲子是要獻給「六四天安門屠殺的亡靈」時,臉色驟變,拂袖而去。該名華人直斥朗郎(原文)是「精英犬奴」。

當時的實際情形怎樣,資料有限,無從得知。暫且把報道上那感情色彩濃厚的字眼拿走,單憑點唱者的片面之詞,若就此斷定郎朗是「犬奴」,那未免有失公允。我也不禁要問:這點唱者當時的情緒會否過於激動,使郎朗誤以為他是精神病患才有「臉色驟變,拂袖而去」之舉?

容許我相信,年紀尚輕的郎先生是一時不知所措。不過,郎朗宜盡快就事件交代一下,否則,「犬奴」之名,也就真的跑不掉了。雖然,我相信最大可能的結局,就是郎朗聽任事情日久丟淡,謹遵江主席當年的教誨——「悶聲發大財」,沉默永遠是金,反正善忘的人始終較多。

聞今事,憶故人。不禁想起四年前離世的俄羅斯大提琴家Mstislav Rostropovich(羅斯托波維奇)。

同樣是生於極權統治國家,Rostropovich卻敢於對抗蘇聯,公開支持異見作家Aleksandr Solzhenitsyn(索忍尼辛),「自毁前程」,以致流落異國多年。1989年,大師在柏林圍牆前為支持東西柏林民眾而演奏,成為了永垂不朽的一幕。

政治、藝術,表面上是南轅北轍,但其實兩者殊途同歸。大家只是在不同的領域上,為人類謀求更美好的生活而已。所以,別跟我說甚麼「藝術家不應就政治表態」。郎朗是否真「犬奴」,解釋權就在其手中。

1970年得諾貝爾文學獎的Solzhenitsyn,與四十年後得諾貝爾和平獎的劉曉波一樣,都缺席於頒獎禮會場。當年的Solzhenitsyn,還有Rostropovich力挺。今天的劉曉波,夜闌靜時,又可有藝術家的共鳴?在四川豆腐渣工程的頹垣之前,又有沒有哪個鋼琴家,能為一眾死難者奏上一闕安魂曲?

文革時自殺而死的傅雷,曾於鋼琴家兒子傅聰負笈波蘭學習前,諄諄告誡一番:「第一,做人;第二,做藝術家;第三,做音樂家;最後才是鋼琴家。」還希望,郎朗有機會真的要讀讀《傅雷家書》,好好咀嚼一下前輩的語重心長。

強國崛起,使六四成了照妖鏡。衷心希望天才橫溢的郎朗,今次不是在照妖鏡前現形。不過,想起郎先生不久前在白宮國宴上演奏一曲《我的祖國》,如今他也算是「貫徹始終」吧?至少,比起香港那些「打倒昨日的我」,如譚耀宗之流的那些卑劣政客,郎朗拒絕演奏也不算甚麼了。

六四的風颳起,想起郎朗演奏時那誇張,再想起Rostropovich在柏林圍牆前的琴音,縱沒有惹來我一身風疹,卻吹起了我滿心揮之不掉的悲涼。

六四前夕,讓我們一起重溫Rostropovich碰巧也是在1989年在柏林圍牆前奏的巴哈,謹以悼念當年犧牲的一眾英烈。

原來我們都愛鄭伊健

「到十一時半,場館開燈並宣佈節目結束,廣播了19次,觀眾仍不停吶喊安哥……至十一時五十分,工作人員開始拆台,還有半場觀眾逗留,要由保安邀請才肯離去。」

不禁咋舌,鄭伊健的粉絲竟然痴心如許,「頑劣」如斯。一連三場演唱會,叫好叫座,尾場觀眾更合演了這麼難得一見的一幕。

也不是無跡可尋的。早前,中同K聚,早已習慣那些「新歌試唱」、「熱門歌曲」版面中,歌曲大都聞所未聞。每次唱K,都是年華快逝的認證。還是爽快承認年輕不再,加入懷舊金曲夜的行列吧。不經意按到鄭伊健,「一號啦,五號唔該……」不需考慮,就點下了十多二十首,一夜輕易的就給鄭先生騎劫了。餘興未了,還有衝動去看其演唱會。網上查詢之下,方知票已賣得九九十十。

鄭伊健不是四大天王,也做不成陳奕迅古巨基李克勤。最受歡迎男歌手,不會有他的份。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大紫大紅過,頂多也只有「第五大天王」這種無冕榮譽。也坦白說,其唱功真的平庸得不值一晒。早幾年,鄭伊健沒太多動作,一度認為是時候可以蓋棺論定了——他為我們留下的回憶,除了一堆K歌,可能只有陳浩南和聶風。其演技,遺憾的,都說不上精湛(不過,不久前他也「稱帝」了)。

歲月沉澱了一切,我們這群快要三十歲的人,與潮流文化愈走愈遠之際,才驚覺需要抓緊一些集體回憶。回不到太朦朧的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卻清晰得似是昨天的事。偶爾聽到《一生愛你一個》,才想起那段把歌詞貼進ICQ info憑歌寄意的天真日子。那時mp3還未知是何物,大家或多或少都買過一兩張鄭伊健的唱片,也許還試過在家借助廉價VCD機,配合老翻影碟,追看浩南哥與細細粒的愛情故事,真夠蕩氣迴腸啊,那時真的如此認為。

如今,細細粒已嫁入豪門,相夫教子去了。世界變得太快,科技先進得恐怖,最應該有無盡幻想空間的純情明星也有機會裸陳人前。幸災夠了,嘻哈過後,誰敢說沒半分失落感?浩南哥長髮飄逸如昨,因而更令人感動。沒錯,其演技、歌藝皆不濟,形象MK,又愛好動漫電玩這類毒撚興趣。但又如何呢?事實證明,他的歌讓我們憶起了課室與禮堂,還有那「幻彩詠香江」未出現,星星較為明亮的維港夜空。

以前不時恥笑那些買票看陳寶珠汪明荃的師奶。「黐孖筋,唱得咁難聽到有人去買飛……」寫到這裡,我才開始諒解她們,也不得不貼幾首伊麵的歌(回憶泛濫,真難選呢):

一生愛你一個,說盡不少天真的少男心事吧?

同一秒,我也曾把midi放上自己的網頁呢……

甘心替代你,細細粒好慘呀!

直至消失天與地,還有當年的松松姐姐。

Walter Gieseking

數天前,跟大學楊老師晚飯。我們也許交淺,每次會面卻肯定是言深。各有各忙,數載也許才有緣見一趟,卻是天南地北,無所不談。聽君一席話,每次也使我覺得像為頭腦充了電,精神充實了不少。

不少題目,如文學、藝術、古典音樂,明知「悶」,平日就不會跟朋友談。在楊老師面前,可不用顧忌了。記得數年前一聚,問到他近來欣賞哪位鋼琴家?他毫不猶疑的在酒樓點心紙的背面寫下了一個我當時聞所未聞的名字——Walter Gieseking

聽鋼琴,除了最潮的李雲迪、郎朗,也只不過是認識Vladimir Horowitz、Arthur Rubinstein、Martha Argerich、Vladimir Ashkenazy等大名牌。因此,他提到WG這陌生的名字,頓時使我感到十分好奇。老師說,喜歡WG的原因,就是在於其風格清淡。年紀大了,已不喜歡Glenn Gould那種怪誕造作,反而欣賞WG那種波瀾不驚的韻致。他還說,WG彈的德布西,你一定要聽聽。

不久,我即跑去買了兩張WG黑膠轉錄CD的mono ADD唱片,一張是彈貝多芬,另一張當然是少不了的德布西。初聽,確是如此,不會給人留下很深印象。但不時會想起,拿來重溫,也是事實。

數天前的飯聚,臨別前不忘跟老師再度提起WG。看其表情,對WG的欣賞似是有增無減,明顯地又是天涼好箇秋的心境了。回到家裡,很自然的又把唱片拿出來重溫了一回。突然想起余光中《那天下午》的幾句:

說你愛逃學,生病,和蕭邦
說你有一次涉過
杜布西淺淺而冷的月光

好吧,謹附一段WG彈的Clair de lune,為這月光淺冷,平淡而感動的一個晚上留個紀念。

做功課

電子動態版《清明上河圖》展出前夕,設計師提醒參觀者,觀賞前宜先「做功課」,好好了解一下《清明上河圖》的背景資料。

不難聽出設計師背後的苦口婆心,然而我卻認為他的勸告應會給大多數人視作「耳邊風」。票,千辛萬苦的買到手,最好展覽現場載歌載舞,贈飲贈食,清明上河圖的動態要堪比《阿凡達》,否則恐會聽到喊「回水」之聲此起彼落。做功課?別說笑了好吧?現在誰是客人?

其實,要當個稍為稱職的觀/聽眾,「做功課」其實是一種禮貌,也會令買票的錢花得更值,帶來一次更好的觀賞體驗。比如古典音樂演奏會,觀眾理應事先知道演奏曲目。如果能事先把相關曲目聽一聽,甚或了解一下樂曲背景,你將會對現場演奏更為投入。眼見不少人在古典音樂會上,一部交響曲捱不到第二樂章就大打呼嚕,顯然是對樂曲不夠熟悉所致。下班疲累,我也深有體會,所以更應抽空「做功課」。一張票,最便宜的也索價一百幾十吧,進場去竟是尋周公,浪費金錢之餘又出醜,何必?

多年前,在歐洲參觀了不少博物館,就是不懂「做功課」的道理,加上看解說時外文程度有限,故大有如入寶山空手回之恨。自此以後,每次看畫展或聽音樂會,總抽空參閱一下相關資料,實有「提神醒腦」之效。

不過,這對於只求「趁墟」的人來說,未免是苛求了,對吧?